















从边缘开始收集|实验性社会议题展
现当代艺术博物馆一直是主流艺术馆里相当好的创新者,在学院派的底色之上,总是有对社会现状的尖锐视角和诗意呈现。他们每隔一阵都要搞个创新项目系列叫“新文化制作人”,请新团队做展览。这次团队由记者和建筑设计师组成,把小说、新闻、实验影像、空间装置、社会理论探索项目放到一起,描绘这样一个命题:一个人复杂而脆弱的主观所思所想,和宏大的标准化的理所当然的现实体系之间,是怎样遥远的隔岸相望?
如果你是文字敏感主义者,并对社会议题感兴趣,那么强烈推荐。以下是我的体感,分享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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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如网上所说,入口处分两条路线,左侧新闻,右侧小说,每条路线都以墙上的大幅完整文字内容为起点。
新闻是南方周末前两年的报道全文。河南高中历史老师魏某,在父母逼婚之下选择新婚之前跳楼自杀。如果你当时有听到只言片语,或者今天去搜社媒,看到的大多是对父母和婚姻彩礼一边倒的控诉,间或夹杂对魏某负债隐情的暧昧透露。
而这幅作品,以其巨大的尺度和完整的篇幅,逼迫观者仔细看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幅段落。
她母亲说“我没有逼她”、“孩子大了都是自己做主的”、“大家不知道”,“吵架而已忍一忍就好了不管怎么说结婚就是去一去也好”;她自己朋友圈里说“我吵,我闹,我发疯,我拿岛砍他,都要相亲,都要结婚”。
两边的说辞放到一起,逐渐显露出一个事实:她母亲并没有觉得事情有多严重,只是女儿矫情多想而已,只是寻常小两口闹别扭而已。直到最后她母亲也没有想明白,小声说“没想到她会那样”。
这幅作为展览开端的作品,就到这里结束。
往右走是一个影像作品,年轻的艺术家以纪实方式记录了一位做巴西酒店服务的中年女性的日常。这位微胖的、有点驼背的、皮肤粗糙的女性,大部分时间都在流程式地整理、擦洗、换新,面无表情。
在偶尔间或的瞬间她会停下来,跳出这种流程。她指着窗户上的爬山虎说“不知道它怎么出去的”。有一根细瘦的枝条从缝隙长到了窗户外面,长长地垂着。她看着那根枝条略出了神。再晚一些,她回到家里,先忙晚饭,然后终于坐下来,扭头看见小孙子咿咿呀呀,咧嘴笑起来。
在机械日常的缝隙里出现的非标准触动。
这副作品再往右走,是一个抽象的思想实验记录。艺术家从十几岁开始,尝试记录自己所有的过去的每一天,然后发现,外界现实的物理的世界,和内里记忆的符号的世界,变成了并行的、双规的存在。而当回忆越积越厚,“过去凝成一面盾牌,挡在由每一个新鲜的、正在到来的时刻所组成的洪流前。这盾牌是由原初的意志和某种纯洁共同凝结而成”。
走到这里,如果你还能想起来那个河南魏某,会不会忽然想到,她在自己机械式的外在程式生活里,是怎样默默用原初纯洁意志去积累一面盾牌以抵抗洪流,以及,最后是如何抵挡不住的?
继续走是影像实验。一个在私密房间帘子后的男人,认真地试图向你解释,自己能听见玻璃杯在唱歌。他先呵斥、再拒绝、最后决定坐下来与你这个陌生人开始说话。在影像最后,他郑重地播放一段录音。在沙沙的持续好几分钟的空白之后,他看向你,说,这是一生中只有一次的体验。然后他建议你去酒吧看酒保的杯子们,说去听听看吧。绕到前方,酒保在影像里毫无情绪地、程式性地整理一个一个玻璃杯。
荒诞吗?是的。但有人确实能听见玻璃杯唱歌。但现实世界既听不见,也不在意,没有任何一个人一件事一个流程一个习俗被因此改变。
继续走,经过好几件作品,会出现一排很容易被忽略的照片。艺术家拍摄了北京特色大排楼,高大,密集,标准。正面全景,然后排列在一起,异化为一种符号。你能同时感受到两种情绪:站在马路远方的楼宇的气势宏大和不容置疑,以及站在楼宇对面的人的失语和无力。
这排照片的旁边是一个社会理论向的影像装置。一个小型团队把这几年流行的社会现象概念搜集制作成一个交互网站叫“沙丘词典”,投射在装置屏幕上,每个概念会配有解释和衍生理解。你可能最熟悉项飙的“悬浮”,还有个概念叫“隔都”,前者讲个体疏离地存在于社会体系之外,后者讲小群体自发形成独立聚集地。
走到这里,你也许还能隐约想起来那个河南魏某的故事,揣摩她是怎样站在高大的、密集的、标准的、不容置疑的符号对面,始终保持疏离的悬浮状态,却哪里都找不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地面。那面由原初纯洁意志构成的盾牌,会不会逐渐变成假象,并一击即碎?
最后你终于走到了原本应该右向去往的小说文字前。是韩国作者的《刀痕》,讲述一个女儿对母亲的旁观。母亲是“健康而又美丽的村妇”,会咯吱咯吱地咀嚼食物,是握刀的女人,身上有即将消失的部族的影子。作者形容母亲是“母兽”,而自己是幼崽。后来母亲去世,她半夜起来,在厨房拿起母亲的刀,给自己切了一个青苹果。她拿着苹果咯吱咯吱地咀嚼,并感觉这块苹果将要在自己体内旅行。
一只母兽能传承给自己幼崽的东西。是魏某曾经期待而从未得到的吗。
这就是展览的结尾了。在这个结尾里,你会不会又想起婚前坐在窗边在朋友圈写下遗言的魏某,或者是,想起她母亲的那句话:没想到她会那样,气不过,想不明白。
所以,
一个人复杂而脆弱的主观所思所想,和宏大的标准化的理所当然的现实体系之间,是怎样遥远的隔岸相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