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阵儿连续做了好几个和空间设计搭边的项目。不是我设计，但我得把商业建议给室内设计师，也就是“塞米老师你看怎么设计可以人多人留得久人还能花钱？”
虽然我是地产出身，但空间设计这么专业的活儿一直是个三脚猫，听到过的理论都来自各种外资地产老板和资深设计师们，也就是成熟市场那一套。这几年线下商业跟着人心发生了很大变化，出现各种新东西，所以好像旧理论就变得模糊可疑了起来。
于是在这些项目里踩了好多坑。琢磨了一番，好像懂了一点，也分享给你们，万一要做城市更新/买手店/多元空间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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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用不明的空白大空间有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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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老板们都说商业要“可视 + 可达”，视线范围内要一览无余地看到所有的铺位和互动内容，要很容易能走过去，才会促进销售。以及，商业空间里必定还有一个或大或小的中庭空间，以便于各种活动聚集。所以我一直觉得空间要通透、无遮挡、中间要留空地 – 有时候还是草坪，想象中那会是人群川流不息、孩子和狗在中央空地嬉笑奔跑的情景。
这幅情景也不完全是想象。在做过的商业项目里，中庭确实挤满了活动和人，而我所居住的古北黄金城道中央就有一个大广场，上面也确实时时刻刻跑满了孩子和狗。
在最近做的几个项目里，都留出来了中央大型空地，有些摆了零售摊位，有些摆了营销内容，然后把大头的消费点安排在两边，但进来的人流像水遇到油一样自动避开了中央区域，流向两边并在那里驻足停留，在一个项目里甚至造成了拥堵。后来我们尝试在中间摆放了几组座椅，确实有时髦姑娘端着咖啡来坐，但很明显的是，坐得并不舒服，整个人显得紧张局促，很没安全感的样子，拍了一会儿照就走了。
为什么呢？在大空间坐着不舒服吗？那么那些开阔的喷泉池边，那些下沉的大广场，那些长长的河岸边，为什么坐满了人呢？
因为有些中央大空间“没有明确作用”。
那个经典的可视性 + 可达性理论有一个在成熟商业体里太过寻常所以被隐去的先天条件：知道为什么要过去，并且过去了有地方待。
那个可视可达的终点要有足够明确的行动意义，这很重要。
比如讲，在shopping mall里，可视可达的终点是商铺，或者是可被观赏游玩的营销装置，这些的意义都很明确；喷泉池边、河边能聚人，是因为水本身就是人类天然容易被吸引的环境元素，流动、波纹、反光和声音都能持续抓住注意力，而且“去水边看看”本身就是一个不需要解释的行动目的；黄金城道下沉广场跑满了孩子，是因为时间 – 从一开始人们犹犹豫豫地踏上空地，到后来逐渐形成习惯，并且“有人在玩”这件事会吸引更多人效仿，到后来才形成一个不成文但根深蒂固的公共规范：这片空地的作用就是给孩子和狗玩的。
所以并不是“空地有斥力”，而是“作用不明的空地有斥力”。每一个消费行为，都要有明显的、明确的、没有任何理解门槛的理由 – 不然拍完照就走了不会停留。
而之所以“可视性可达性”这个道理现在开始变得模糊，是因为随着实体商业的各种创新，“目的和作用”变得模糊了。
是展览还是商店？是休息区域还是营销装置？看起来那里什么都没有，是可以被允许过去的吗？
空阔的设计在视觉上是非常漂亮的，这在社交媒体时代很重要。但过分空阔，没有过去的理由，过去了也没地方待，本身就是一种拒绝。
并且，如果这个留白空间确实是要创新的，那么从空白开始到人流如织，中间有个隐含的运营目标是“让人明白这个空间的作用”，实现这个目标有三个方法：最简单的摆放标识说明，最费力的大做活动使劲儿拉人，以及最有效的“用行为示范吸引更多人”，比如说，你看到有人坐，就知道这里可以坐；看到孩子在跑，就知道这里可以玩；看到有人端着咖啡聊天，就知道这里可以待。
当然，前提条件是这个空间必须有作用，而且得是非常具体的、容易理解的、明确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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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喜欢待在“别人注意不到自己、但自己看得到所有人和景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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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上面这个空白大空间有关的另外一件事是：人们不爱待在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的地方。
比如讲，如果你开店或是去一些店里消费，可能会发现，客人进店会先坐在墙边和窗边，边上实在没位置了才会往中间坐；在公园之类的公共空间，人都爱坐树下、台阶边、河岸边，很少有人大剌剌坐在草坪中央；市集上人们都溜边儿逛，中间的人流明显少；宽阔街道上，人们会尽量沿着建筑走。
这并不是个例，也不是中国人内敛，其实全世界都一样，以至于有个环境心理学的专门概念叫edge effect 边缘效应，意思是，人们在公共广场中更倾向占据边缘而不是中央，并且他们喜欢当自己处在边缘时，可以看见整个空间、却不需要让整个空间看见自己的安全舒适感。
具体来说，一个人站在墙边、柱边、树边、台阶边时，背后有保护，人的“警戒范围”从360°缩成了前方大约180°。别人主要只能从前方或侧前方接近，既容易观察别人，也容易判断别人是否正在接近自己。柱子、树木、建筑立面等都可以制造边缘，也就是说，只要一个东西能给人制造一个“我能靠在这里”的感觉就行。
而不是我和很多设计师所想象的，人们会从大门自然地散步进大空地 – 人会害怕的是自己成为大空间里那个被大家观看的东西。
换句话说，当设计空间时，可以把人想象成猫：他们需要一个地方，可以倚靠躲藏，同时也有良好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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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产生的一些联想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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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以上，有些场景就能解释得通：
一）“有外摆小店的开阔水岸边”确实能吸引人，因为可消费可看水的目的性足够明确，即使沿着岸边一直走，也有“看水”和“看看前面有什么小店可以坐坐”的隐含目标
二）通常一块意义不明的大型空地首先会吸引的“表演型性格尝鲜者”，就好像techno舞台最前面的人，而这些人所呈现的状态，会成为后来者聚集的最明显理由 – 也就是“看前面这些人在干什么，我要不要也一起去干一干”，如果这些人的状态不具备可参考模仿性，会起反作用，也就是“油…你看这群怪人，我们离远点”，长此以往，这块空地的作用定义也会被带歪
三）美术馆之所以有大块留白空间而不显得奇怪，是因为那些空间本身也是艺术品的构成元素之一，就好像巴黎橘园美术馆的《睡莲》，一整个房间的尺度、墙面的弧度、人与画的距离、光线和安静，都和画作一起构成了体验，空间的空白实际上并不空白；而在近年流行的“策展商业”和“买手店”里，商业对空白的理解和艺术策展对空白的理解发生了冲突：人在商业空间和展览空间里的行为逻辑不是一码事，去看展的时候，人本来就是来看东西的，一个作品摆在那里，前面空出十米，人知道自己走过去是为了观看；逛商业的时候，人要逛、要靠近商品、要摸、要停下来、要和别人一起待着，中间突然空出一大块地方，又没有足够强的“作用说明”，这块留白就很容易变成人绕着走的地方。在策展商业里，策展应该帮助人进入、停留和消费，而不是为了展览效果反过来牺牲这些行为。
呐，大概就这些。